“……阿秀。”

    裴见安轻颤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
    李泺秋眼睫闪动了下，想要回过头，身体却不听使唤。

    城墙下，陆以行手中的铁弓已经拉满，箭矢笔直，远看过去只有一个银色的圆点。

    一股无形的紧迫感压得人喘不过气，城墙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焦灼地落在他身上。

    李泺秋也是，她眯了眯眼想要看着更清楚些，注意力忽地被身后之人夺走。

    裴见安靠向她，温暖的体温透过衣衫，传到她发凉的后背上。

    他喉结滚动了下，强忍着情绪，尾音却仍透露出几分哽咽。

    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他停顿了下，鼻尖埋进李泺秋被溪水浸湿的发中，闷闷地重复：“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很轻，李泺秋却觉得心口像被锤击般，钝钝地发疼。

    抵着她脖颈的那把刀松开了些，刀刃不再紧贴着她的皮肤。

    她双唇□□涸的血迹黏在一起，费力张开时又撕出了几道新口子。

    浑浊的空气涌入胸腔，李泺秋失神地望着前方，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
    身体被裴见安的体温熨得回升了些，一直笼罩在眼前的那片模糊之感散开，她墨色的瞳仁迟钝地转了下，突然同一对灰暗的眼睛对上。

    那是倒在城墙下的一具尸体。

    鲜血染红了一整圈泥土地，他的眼睛圆睁着，反映出他死去那一刻的惊骇。

    李泺秋认得这人，他曾通过朝金阁与她见过面，是裴见安一位亲近的手下。

    城墙下远不止这一具尸体，她一一扫过去，辨认出不少曾有过几面之缘的人。

    有风沙飞进李泺秋眼框，她眨了眨眼，眼框里不知不觉盈起泪来。

    她的私心太多，险些让她忘了最初同裴见安许下的承诺了。

    同这些义无反顾追随着裴见安的人一样，是她自己同裴见安许诺说，他们将是永远的同盟。

    永远的，稳固的，同盟。

    可她实在是太贪心了，想要的东西太多，连自己说过的话都记不得了。

    兴许这个宏大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，可有这么多人同她一样，义无反顾地追随着裴见安，想要为他实现这一切。

    不过，裴见安便是这样的人。

    他身上有一股与生俱来的，让人信任的力量。

    可现在这些人大概都要死了，连同她自己一起。

    他们为之付出一切的那个人，兴许也要一同死在这里了。

    没人知道他们是谁，为何做出这样的选择，他们的尸首大概会在日后被吊在城门外，直到晒成干尸。

    李泺秋吸了吸泛红的鼻子，两排牙齿咬得极紧。

    陆以行的弓又向上抬了些，须臾，他双唇动了动，四周的军士们旋即沸腾地冲锋而来。

    利刃相击的金革之声响起的刹那，陆以行拉弓的手松开了。

    李泺秋盯着那只破空而来的箭矢，猝不及防地被身后一股力道推开。

    她摔倒在一侧的地面上，难以置信地回望向裴见安。

    他冲她勾了勾唇角，浑身血污，脊背却挺的笔直。

    只是转眼，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便如霹雳般在耳边炸开。

    李泺秋从地上爬起，纵身一跃。

    有什么东西掠过她的袍角，似乎想要抓住她，但她顾不得回头看。

    她挡在裴见安身前，狠狠将他向后推了一把，下一瞬，利箭刺入她腰腹。

    巨大的痛感几乎将她整个人拦腰撕成两段，她闷哼一声，扑倒在城墙边上。

    裴见安浓黑的瞳孔骤然紧缩，他没有丝毫准备，就这样顺着她的力道，失足跌落下城楼。

    “……裴见安，你要活下去。”

    陆以行的人被拦在城墙外，现下还有逃脱的机会。

    鲜血从口中喷出来，李泺秋望着顺利落在下方的草垛上的裴见安，轻轻呢喃：“就当……为我们这些死去的人。”

    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做正确的事，可她早已无法停下来了。

    裴见安于她的大恩，她用这条贱命去还，也该算是两不相欠了吧？

    所以，裴见安——

    拜托你，一定要活下来。

    身体的温度陡然降低，视野中出现了连成片的闪烁光点，很快，李泺秋便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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