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慈跟周明骏，应该是一早就到了郡城。

    然而他们没有现身，意图值得商榷。

    如果万老头没来，黄天道破城，他们是不是悄无声息就退走了？

    两人看起来一副讨好万老头的样子。

    但既没提前去横断城，也没有第一时间迎接。

    万和不怎么相信他们。

    “慎行司的人……”

    孙寒荷花容失色。

    失去了万老头的慎行司，虽然没有当初那么有震慑力……

    对孙艺洲这种外放官员来说，仍然是悬在头上的一把刀。

    不知道多少地方大员，被慎行司的人一纸公文解除职务，然后押解回帝都待罪。

    “我刚才可有得罪他们？”

    她有些后怕地问万和。

    “没事，除了脸色凶点，语气差点，你一点儿毛病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万和安慰她。

    “这还叫没事啊！”

    孙寒荷噗嗤一笑，嗔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早知道是慎行司的人，些许讥讽她也就忍了。

    “都怪你！”

    她索性又横了万和一眼。

    语气娇俏，一丝丝英气也没了，十分的小女儿痴态。

    这位孙大小姐，换一身衣服就好像变一个人一样。

    “我跟你不熟……”

    万和在心里默默念叨一句。

    说出来就太伤人了。

    两人又笑谈几句，孙寒荷匆匆告别。

    看得出来，差点得罪慎行司的人让她有些心神不宁。

    连酝酿半天的偶遇都放弃了。

    “慎行司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到底是个什么名声？”

    万和看着孙寒荷的背影摸了摸下巴。

    怎么看他都觉得刚才是宋慈跟周明骏的错。

    结果受害者担惊受怕。

    这就是自家老头子以前带领，以及将要回去的地方……

    “有没有一种可能……”

    他万大长老不只在横断城有净街虎的美名。

    将来去了帝都也同样豪横。

    “好！”

    万和不以为耻，反以为荣，哈哈一笑朝着自己院子走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郡守府树木不多。

    纵然有，也大多比较矮小，据说是为了防止刺杀。

    万和觉得这纯粹就是设计的匠人偷懒的借口。

    能杀的了一郡之首的人还当什么刺客。

    投靠朝廷最少也是一个城主起步。

    吃香的喝辣的，还有天下最庞大的势力为自己保驾护航不好吗？

    不过矮也有矮的好处。

    远远的万和就看到独眼人东门拎着个酒坛子在等自己。

    今天是什么日子？

    所有人都在“偶遇”他……

    “你是不是太快了一点儿？”

    东门冲万和举了举酒坛，暧昧地道。

    “我没你那么龌龊。”

    万和没好气地道。

    他刷新了对这个独眼人的认识。

    装醉灌刚见面的女孩子酒，妥妥的贱人。

    东门笑而不语。

    他老婆虽然是抢回来的，但除了老婆他没碰过别的女人。

    不过是觉得万和少年人应该喜欢罢了。

    “进来喝一杯？”

    他邀请万和。

    两人的院子隔着没有几步。

    万和寻思着去哪儿都一样，也就答应了。

    “来来，不醉不归！”

    他摩拳擦掌地进了东门院子。

    被这独眼人摆了一道，今天不把他喝趴下不算完。

    东门桌子上的菜很简单。

    炒花生米，冷切牛肉。

    都是凉菜，看的出来他确实做好了万和打持久战的准备。

    “不是什么好酒，借花献佛。”

    独眼人东门微笑着给万和满上。

    “干！”

    万和只是一仰脖子，亮了亮碗底。

    “我跟尊主说过了。”

    东门同样干了碗中酒，慢慢道。

    他捏了一颗花生米，嚼的极仔细。

    “尊主？”

    万和挑挑眉毛，反手给东门满上。

    “我们独眼人共尊之主。”

    东门笑笑:“你可以看成我们的老祖宗。”

    “那头六百一十七岁的老狼！”

    万和恍然大悟。

    他的记性很好，一下子想起了当初夏天禄母亲的话。

    “一头老狼是你们的老祖宗……”

    万大长老眼神古怪地看着东门。

    要不是嘴里含着酒，他就要开口大笑了。

    “狼王。”

    东门无奈地道。

    敢于像万和这样肆无忌惮地称呼北境妖王的人，他还是头一次见。

    “狼王也是狼。”

    六百岁的老妖怪万大长老也怕。

    但是不在眼前例外。

    “跟我讲讲，你们的老祖宗是怎么把后代变成人的？”

    虽然妖怪们基本跟谁结合都能诞下后代，但后代种族基本都是随父亲的。

    狼的儿子是独眼人这就很奇怪了。

    “她老人家是……女的。”

    独眼人东门头疼地看万和一眼。

    好好的话题偏成这样。

    “你刚才想说母的吧？”

    万和敏锐地发现了东门话语中的停顿。

    独眼人跟母狼诞下后代，那就没问题了。

    虽然东门的先祖看起来口味很重。

    但谁强迫谁就不好说了……

    毕竟，那头母狼一直活到现在，当年的独眼人却早就挂了。

    谁强谁弱一目了然。

    “我们要讨论的不是这个问题！”

    东门高声提醒万和。

    这时候他恨不得老祖母就在眼前，直接给这个可恶的家伙一口。

    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
    万和收敛笑容，竖起一个手指。

    “问吧。”

    东门勉强地道。

    “你们老祖宗，是不是可以化形？”

    万和神色严肃地问道。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东门肯定地回答。

    “哦……”

    万和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这其实一点都不对。

    灵气消失，普通妖怪应该无法通灵化形才对！

    即使六百年前灵气还有残余，恐怕也不足以支撑独眼人东门的老祖母修炼到化形。

    像东门这种妖怪，只是天生就是人形并且有不弱的灵智。

    万和怀疑，这个世界现在那些莫名其妙的鬼怪，搞不好就是本来应该能成为妖怪的存在。

    “其中必有天大的秘密！”

    看东门茫然的样子，问他显然也问不出来什么。

    “这么说，横断城外面那头鬼狼王其实不是你们老祖宗。”

    万和自言自语道。

    鬼狼王跑路的时候他看见了，胯下那么大一坨。

    和母狼扯不上关系。

    亏他当初还在想北境妖王不过如此。

    “那是我们家老祖宗的晚辈！”

    独眼人东门口气里带着自豪。

    毕竟鬼狼王的实力很不错。

    “所以说你们是近亲……”

    万和探究地看着东门:“有再次联姻的想法吗？”

    东门忽然发现接万和的话茬就是一个错误。

    他只有一个儿子。

    鬼狼王自己都不能化形，后代自然也不能。

    让他儿子将来对着一条狼使劲？

    “打住！”

    “你的问题我已经回答完了，说正事！”

    东门使劲敲了敲桌子，跳动的碟子显示他愤怒的心情。

    “好，说正事。”

    万和一叠声答应。

    “你刚才说什么了？”

    他站在满脑子独眼人的尊主是母的。

    万大长老有些后悔了。

    凡是女人做头领的势力都不好打交道，这是他几百年的漫长生涯悟出的真理。

    偏执，不讲道理。

    如果可以的话，他站在想跟东门一拍两散。

    “我已经跟尊主打过招呼了。”

    东门沉声道:“接下来，就由我来负责跟万人王他老人家接洽。”

    “到底能不能行，自然也是我尝试过之后再说。”

    东门露出一口白牙。

    他儿子还没有觉醒，看起来跟正常人类没有什么不同。

    隐瞒身份偷偷娶个人类女子也不是问题。

    可是东门还是想光明正大地作为父亲出现。

    如果他能谋到官职，说不定他儿子还可以明媒正娶，找到更好的人家。

    当然，最理想的还是他儿子迅速觉醒，获得角逐族里那几个稀少的独眼人少女的资格。

    “可是我还没有跟老头子说。”

    单身两世的万大长老显然无法理解东门的一片慈父之心。

    一开口就让东门想打他。

    东门默默念了十几遍打不过，静下心来。

    “可是我听说你跟你爷爷一块回来的。”

    这么大的事情，难道不应该第一时间商量？

    他的个人实力固然一般。

    但整个独眼人族群加起来就是一股可怕的力量！

    尤其是他们的老祖宗，那是朝廷不敢过分逼迫独眼人族群的根本。

    能以北境这种地域作为称号的前缀，实力已经超过了一般人的想象。

    “老头子有更重要的事。”

    万大长老没有撒谎。

    虽然他压根没想起来东门的事，但万老头确实也没工夫听别的。

    问明白是关于黄天道尊之后，东门沉默了。

    他再怎么自视甚高，也明白自己不能跟这在大炎土地上横行了几百年的毒瘤相比。

    在万和承诺之后再见到万老头会提之后，两人喝酒时变成了闲聊。

    渐渐真的喝多的东门提到了自己儿子的事。

    万大长老有不同看法:“让他娶个独眼少女？拉倒吧！”

    母亲是人类，自己外表看起来也是人类，就这么长到了十几岁。

    就算他不把作为父亲的东门看做怪物，别的独眼人在他眼中肯定是怪物。

    “回头你让他跟着我，我给他找个好的！”

    万大长老把胸脯拍的砰砰作响，看起来像也喝多了。

    独眼人东门果然备受鼓舞:“喝！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秋梧郡下午的风跟横断城不同。

    在阳光的照射下，甚至有些和煦。

    “嘿嘿嘿……”

    万大长老一边走一边冷笑。

    喝酒这件事，主要看的是体质。

    他的身体从各种意义上都远超常人，千杯不醉只是寻常事。

    纵然东门是妖怪也只能饮恨当场。

    万和的喝醉一样的狂态当然是装的，要不然东门怎么肯跟他一直拼下去。

    那奸诈的家伙搞不好又提前装醉了。

    不过这会他是真醉了。

    在万大长老给了他希望的前提下，抱着能赢的错觉东门不知不觉就过量了。

    “希望不会吓到进去收拾的下人。”

    为了检验真假，万和找了根木棍把东门的眼皮撑起来验证了一下。

    到他走的时候，那只布满血丝的大眼睛还直愣愣地瞪着。

    万屠跟万老头的院子没有他们的气息。

    也不知道是走了还是仍然在跟孙艺洲商量什么。

    万和摇摇头，推开了自己院子的门。

    “少了他们俩，这安全感直线下降啊……”

    桌子上的茶水是凉的。

    万和仿佛又回到了横断城。

    “又懒又馋又胖……”

    他嘟哝了一句。

    说的是谁不问可知。

    咕咚，咕咚。

    反正已经习惯了，酒喝多了的万和也确实需要水。

    他提起茶壶，一口气全灌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郡守府也不过如此。”

   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，他一个下人的影子都没看见。

    连客人都招待不好。

    “看来我们的郡守大人平时过得也不怎么样。”

    万和叹息一声。

    黄天道猖獗，恐怕孙艺洲平时已经耗尽了心神。

    唰。

    似乎感同身受，里屋发出了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“有人！”

    万和一惊。

    到底是喝了酒迟钝了，他进屋居然一直没有发现里面有人。

    “万一这是刺客……”

    那他万大长老正好活动活动筋骨醒酒。

    万和没有掩饰，沉稳地朝着里屋走了过去。

    他的脚步声不算很响，但异常沉重。

    每走一步，都有大量的汗水从全身冒出，然后蒸发。

    几步之后，他就比没有喝酒时还要清醒！

    “可惜……”

    万和暗道一声可惜。

    没有灵酒，他喝了那么多才好不容易找到微醺的感觉。

    里屋的刺客似乎隐匿功夫不大好。

    随着他的接近，发出了更多的细小声音。

    “这是几个意思？”

    等看清了里屋的情形之后，万和愕然出声。

    “刺客”很大胆，就躲在他的床榻上。

    不，说躲可能不大准确。

    因为她的身子一丝不挂，只有乌黑的长发披散在雪白的裸背上。

    人是趴伏在被褥之上的，看不清面孔。

    但那高高翘起的弧度，惊心动魄。

    “美人计？”

    “色诱术？”

    万和摸了摸下巴。

    “是不是送给老万的美人跑错房间了？”

    他还是个孩子。

    不过，虽然不是刺客……

    好像还是能活动筋骨。

    通过另一种方式。

    “万公子……”

    羞怯的声音从长发下面传出来。

    因为脸埋在被子上，声音有些闷。

    她的肌肤有细小的颗粒凸起，不知道是不是有些冷。

    “这声音有些熟悉……”

    万和瞪大了眼睛。

    这郡城叫过他万公子的女人好像也只得一个而已。

    “！”

    “孙艺洲这么舍得的吗！？”

    万大长老一个箭步蹿过去，熟练地将被子一抖，把上面的女人裹了个严严实实。

    孙寒荷猝不及防，抬起头来满脸的惊讶。

    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做出这种事，这是被拒绝了？

    “我什么也没看见，你可不要想赖上我啊！”

    万和一本正经地警告孙寒荷。

    这女人求婚不成也就罢了，居然还想霸王硬上弓。

    幸亏他万大长老机灵。

    孙寒荷满脸晕红。

    万和直视着她，毫不避讳，怎么也不像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啊！

    “我没有赖上万公子的意思。”

    她低声道。

    万和松了一口气:“那就好。”

    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，普通女人他也不会碰，别说是主人家的女儿了。

    “说赖上是不是不大好听，我是不是换个说法。”

    轻松下来之后他开始为孙寒荷考虑。

    怪不得这周围没有一个下人。

    原来不是孙艺洲太穷而是被孙寒荷都打发走了。

    “不，不用……”

    孙寒荷差点又笑出声来。

    考虑到自己的处境，她赶紧忍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我是来给公子道歉的。”

    她再次趴伏在床榻上，毫不顾忌可能春光外泄。

    眼看被子就要松开散落，万和出手如电，牢牢抓住被角。

    “不用了。”

    他诚恳地道。

    没有被宋慈跟周明骏嘲讽了还要给他道歉的道理。

    要是孙寒荷坚持……

    那还是想占他万大长老便宜。

    “万公子你可能还不知道……”

    孙寒荷咬着嘴角看万和，楚楚可怜。

    没了衣服她又是另一种风情。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万和挑了挑眉毛。

    任她说出花儿来他不答应就是了。

    “你的行踪是我的婢女泄露的。”

    孙寒荷鼓起勇气，一口气说出了口。

    她发现自己可能得罪了慎行司的人之后，立刻就去书房找父亲。

    孙艺洲正在跟万老头讨论上午发生的事情。

    万和并没有隐瞒自己的行动。

    所以万老头一五一十又给孙艺洲提了一嘴。

    着重提了派人企图毒害万和的刘家。

    意图很明显。

    孙寒荷在一旁听的心惊胆战。

    她刚离开万和不久，万和就遭遇了这种事。

    如果不是刘家一直盯着郡守府，那么就是……

    她对自己几个婢女脾性知之甚深，立刻就回去审问几人。

    果不其然，其中一个承认，是她给刘家送了消息。

    “他凭什么看不起小姐！？”

    这婢女是本地人，孙家就是头顶的天了。

    无法想象万和能拒绝孙寒荷的提议。

    因为是孙寒荷的贴身婢女，知道不少事情，立刻产生了借刀杀人的想法。

    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
    万和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他还真没有往有幕后黑手的方向想。

    刘家的报复在他看来跟玩笑一样。

    谁会为了一个玩笑去找幕后黑手啊！

    “公子要是还生气的话……”

    孙寒荷仰起了脸。

    长长的睫毛微微忽闪，大泪珠将落未落。

    没人比她更明白自己父亲了。

    刘家现在不是灭门就是在被灭门的路上。

    要是再查出来是她的人通风报信……

    好亲事是不用想了。

    最大的可能是嫁回老家被人看管一辈子。

    还不如到万和这里搏一搏。

    毕竟……

    这位万公子看起来心软又好说话！

    “打死吧。”

    万和忽然道。

    “什么？”

    孙寒荷以为自己没听清楚。

    这么一个美人儿摆出任君采摘的姿态，你跟她说什么死不死？

    “怎么，你还要留着她继续惹祸？”

    万和愕然看着孙寒荷。

    他松开手，任由被子散落。

    没出事是他自己的本事。

    但起了害人心思的必须得到惩戒。

    一命还一命再合适不过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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