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，长安城郊外，竹林里。

    经过一天的路程，嬴彻他们五个人在天黑时来到了长安城郊外的竹林里，他们驾了两辆马车，车里装的是做工精美的家具。

    夜深人静，夜风袭来，树影随风摇曳，飒然有声，黑黢黢一片的树林里，令人愈发感到恐怖。

    嬴彻凌厉的目光谨慎地观察着周围，忽然，灌木丛里传来“哗啦”一声响，五个人吓得赶紧看过去，唯恐是打劫的山贼。

    他们按住腰间的宝剑，观望片刻后不见有动静，以为是风声就继续往前走了。

    他们走出不远后。

    躲在灌木丛里的少女才敢呼吸。

    少女年纪约摸十七岁，一袭红裙，长得清秀漂亮，乌黑如墨的眼睛望着前边的五个少年，因为受到惊吓而变得苍白的脸上，闪过深深的担忧。

    前面有五个山贼，她便是听见了山贼的声音，方又折回来的。

    少女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草茎，在心里挣扎着要不要叫住他们。

    来不及了。

    只听前面有人大喝一声，“留下过路钱。”

    霎时从树林深处窜出四个面相凶狠的山贼，围住了那五名少年。

    少女透过草丛的缝隙偷偷望着前方，她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，她记得很清楚，山贼总共有五个人，现在怎么只有四个，那名弓箭手藏到哪里了？

    “你们想怎样？”嬴彻开口问道。

    嬴彻的声音犹如一块玉石，砸进少女的心里，令她心海翻滚，堪堪勾起了她七年前的一段回忆。

    这声音……听着怎么像……二弟阿摩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你们有多少银两？”那山贼首领开口问道。

    嬴彻他们几个互相觑了眼，其中一个年岁大些的青年说:“我们只是帮别人跑腿的，可不是什么大户客商，没多少银钱，给各位好汉一两银子算作过路费，还望各位好汉行个方便。”

    那山贼却并不领情，“一两银子？你打发叫花子呢！”

    见他们确实不像有钱人，那首领不依不饶道:“把车上的东西给我留下！”

    几名少年敢怒不敢言，这时嬴彻开口道:“我们车上都是些家具，对于你们来说没什么用途，拿去卖钱也是费周折，我们不是不识规矩，既然从你们的地盘路过，这些银两还请各位笑纳。”嬴彻拿出一锭银子递给他。

    那首领却将银子摔到地上，怒道:“我们蹲了一天，就收获一两银子……？”

    嬴彻掀起眸子看他，眼神凌厉肃杀，那首领见此他神情倨傲不羁，心里愈发觉得不快，语带挑衅道:“要想从这过去，你们几个从我们胯·下钻过去！否则，我就把你们绑到山上做苦力！”

    嬴彻的眼神瞬息变得冰冷危险，只是站着不动便感觉到杀气汹涌。

    剑拔弩张，一场拼杀在所难免。

    正当他们双方对峙时。

    躲在灌木丛里悄悄观察他们多时的少女，眼睛早已死死地盯住了嬴彻，同时脑子里闪过一个六岁小男孩的模样——少女的二弟，阿摩。

    少女乃北周大将军杨坚的嫡长女，当朝皇后。

    六年前，他们举家逃难，阿娘只顾抱着刚出生的三弟，把阿摩交给她看管。

    她拉着阿摩的手一起跑，就在他们快要坐上马车时，她跟阿摩被人群给冲散了，她松开了阿摩的手，六岁的阿摩被人群裹挟而去。

    眼前这个少年，无论声音还是样貌都与阿摩极其相似……尤其是他腰间佩戴的那枚玉佩，在她眼前晃啊晃的，刺激得她眼睛发疼。

    那玉佩是她送给阿摩的，阿摩整日佩戴在身上。

    她的脑海里一下子涌进来很多回忆……阿摩的样子、阿摩乖巧地叫她阿姐、阿摩被人群冲散时无助不舍的眼神、阿摩腰间的玉佩……

    正当杨皇后回忆往事时，前面两方人打了起来，几个回合下来，嬴彻他们就剩两个人了，而山贼方则是只剩下首领一人。

    嬴彻他们看似占上风。

    可躲在草丛里的杨皇后知道，山贼方还有一个弓箭手不知藏在了何处。

    嬴彻二人望着眼前的首领，准备动手除之。

    而埋伏在树林里的弓箭手，将箭对准了嬴彻。

    如果不是她没拉紧阿摩的手，阿摩也不会走丢……杨皇后对于二弟走丢一事，心里是无限的愧疚，所以当她看见对面的弓箭手准备射杀那少年时，她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。

    千钧一发之际，少女从草丛里冲了出来……

    替嬴彻挡住了箭。

    嬴彻的伙伴眼疾手快，杀了首领，而那弓箭手也一箭刺穿了那少年。

    等嬴彻反应过来时，怀里抱着一个受伤的少女。

    她杏眸虚弱地眯着，痴痴望着眼前这个少年。

    少年长着一双狭长的凤眸，跟阿娘的眼睛一样好看，虽然少年的眼神比小时候凌厉了些许，五官棱角分明眉目深邃，比小时候沉稳些许，可杨皇后可以断定，这少年就是他的二弟阿摩。所以她无比庆幸自己方才毫不犹豫地替他挡下了那一箭。

    杨皇后红唇翕张，想说些什么，却因为伤得太重，痛苦得根本发不出声音。

    她颤巍巍地抬起手指，手指柔若无骨，血迹顺着指尖往下淌，她摸索到他腰间的玉佩，透过虚弱的目光，看到了玉佩上那个字。

    是她的阿摩。

    杨皇后目光温柔且欣慰地望着眼前这个少年，含笑地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临死前，她用手紧紧抓住阿摩的手，声音颤抖着唤他阿摩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了声——

    对不起……

    嬴彻良久都没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。

    她为什么要救他，那样奋不顾身地……

    更让嬴彻震惊的是，怀里这少女的样貌跟阿姐十分相像。

    世上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像的人？

    嬴彻轻轻撩起黏在她额前的发丝，发丝湿漉漉的黏着血，嬴彻轻轻搂着她，茫然地问道:“你为什么要救我？”

    他望着怀里的这个少女，她漂亮精致的五官冰凉透明，好像一碰就会碎……他温柔的嗓音带着哭腔，低喃道:“你是阿姐吗？”

    ————

    十天过去了。

    嬴彻没有按照跟杨婤的约定回到客栈。

    他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将少女给埋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少女的坟前，不禁开始思索阿墨的身世。

    回想着少女死前看他的眼神，那眼神温柔得像春天里的暖阳，被她看着，嬴彻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被融化了……她的眼里还有无尽的愧疚。

    这少女一定与阿墨有什么关系，也许是阿墨的亲人……是阿墨的姐姐吗？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公鸭嗓的话来……从公鸭嗓的话里，他推断出阿墨的亲人在上京。

    而这个少女应该就是阿墨的亲人。

    这少女是谁？

    他占用了阿墨的身体，抢走了本来属于阿墨的杨婤。如今，眼前这个躺在坟墓里少女又把他错当成阿墨，为他而死……

    他躲在这里，何尝不是为了躲避现实。

    十天没回去了，他猛然意识到杨婤还在客栈里等他……他知道自己该回去了，然而回去之后，等待他的是空荡荡的房间。

    ————

    长安郊外的竹林里发生了命案。

    杨婤下楼吃饭时，正好听见大家在讨论这件事。

    “天子脚下都敢犯法，这是什么世道？”

    “听说是在长安郊外的树林里被杀的，大家以后都小心着些啊，别往那儿去。”

    长安郊外这几个字眼令杨婤顿住了脚步。

    “你说皇上他瞎搞什么啊？一登基就搞什么大赦天下、减轻刑罚，一下子放了好些犯人，这些犯人一出来就为非作歹祸害百姓，听说那几个盗贼就是才从牢里放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就是就是，皇上真是乱来，听说大将军劝皇上不要随意更改律例，人家就是不肯听，还怪大将军多管闲事……”

    “真是可惜了那几个少年。”

    阿墨没有按照约定的时间回来，她已经够担心的了……

    听他们说到这儿，杨婤再也无法冷静了。

    “家属们都在衙门认领尸首呢……”

    杨婤决定到衙门瞧一瞧。

    出门之后，大街上戒备森严，有好多侍卫，他们正在对过往的行人进行盘查审问。

    “不是不是……走吧走吧。”侍卫端详过一名少女的脸后，朝她摆摆手，放她走了。

    老百姓忍不住抱怨，“皇后娘娘没事儿干嘛离家出走啊？连累我们出行受限制。”

    杨婤不知道他们是在抓杨皇后回宫的。

    原主是位普通老百姓，杨婤自认为自己身世干净，不是那作奸犯科之人，官兵不可能是抓她的，就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着。

    杨婤身材高挑修长，一身白色男款袍衫，头戴帷帽，阿墨告诫她不许穿得太漂亮，出门要穿男装，用帷帽遮脸。

    她本以为这样打扮会安全些的。

    却不料，一下子引来了官兵们的注意。

    “站住。”官兵厉声道，他走到她跟前，命她摘下帽子。

    杨婤二话没说就摘下了帽子，坦荡地望着眼前的官兵们。

    官兵看到他的容貌之后都惊呆了。不是，皇后娘娘这是哪来的自信，以为换个发型穿上男装就能蒙混过关了，女扮男装能不能走点心？皇后娘娘也太单纯了吧，就这水平，你还搞离家出走？

    被他们瞠目结舌地盯着看，杨婤感觉他们很不礼貌，她着急去衙门，于是没好气道:“我可以走了吗？”

    那官兵却是朝下属们命令道:“来人，带皇后娘娘回宫！”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北周皇宫，皇后寝殿，弘圣宫。

    杨婤睡得昏昏沉沉，感觉头很痛，好像被人给打晕了一样，艰难地掀开眼皮，影影绰绰，朦朦胧胧映入眼中的景色直接震撼得杨婤睡意全无，她从床上猛地弹坐起来，观察着这里。

    她躺在一张华丽的床榻上，这床榻非常宽大，几乎占据了整间屋子，床上的罗衾锦褥光泽华丽，绣织花鸟图案，全是用织锦蚕丝制成的，杨婤用手摸了摸，料子光滑细腻。

    床榻上方挂着的金色鲛绡帷幔薄如蝉翼，绣缀银色细珠，纹绣芍药花图案。

    杨婤用指尖挑起帐子的一角，凑近鼻尖闻了闻，一股淡淡的古香扑鼻而来，分外撩人。

    挑起帐子，映入眼帘的是一面书画屏风。

    她起身下床，光脚踩着锦毯来到屏风外，殿内布局雍容大度，色彩富丽洒脱，宽大厚重的桌案、精美的梨花木连榻……几案上摆放有青瓷白瓷。

    她才走到卧室外面，就听见细碎的脚步声响起，紧接着进来几名身穿白色裙装，梳双鬟髻的少女，她们垂首低眉，低声道:“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
    什么，我是皇后？

    发生了什么，她怎么成了皇后？

    杨婤记得官兵要抓走自己，她极力辩解自己只是普通老百姓，阿弟下落不明，她要找阿弟……

    后来他们把她带到一个府邸内，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自称是她爹，说阿摩已经下落不明多年，找不回了……见她疯疯癫癫的，那男人就把她给打晕了，再睁开眼她就来到了这里，成为了皇后娘娘。

    杨婤完全搞不清楚状况。

    这时，一个年岁大一些的宫女开口道:“娘娘可需用膳？”

    用膳？

    扬婤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，确实饿了。

    “嗯，用……用吧。”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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