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一直玩到了下午。

    除了特别刺激的项目，林婉不知疲倦地几乎把所有设施都玩了一遍。

    郝川也十分敬业，全程没有抱怨过累，尽心尽力地充当陪玩和跑腿。

    林婉刚才又接到了江珍珍的电话，江珍珍说晚上估计是赶不过去了，但是给林婉定了蛋糕，放在门卫那里，让她记得去取。

    “走吧，咱们回家吧。”林婉看了一眼身边的郝川。

    明明是黏黏糊糊的夏天，她已经出了一身汗，但郝川看起来还是清清爽爽的。

    郝川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两人在家附近的餐厅打包了些好吃的，又去门卫那里取了蛋糕，准备直接在家里吃一顿。

    走在走廊里，郝川的脚步却突然顿住了，他看了看前方，又神色不明地看了下林婉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——”她向前望去，声音却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走廊上，她的家门前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，正有些不耐烦地看着他们俩。

    自从高三搬出去后，林婉再也没有看见过自己的爸爸。

    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？难道他记得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吗？

    林婉吸了一口气，脸上的表情变得冷漠，她径直走到男人面前。

    林海平年纪并不算大，却已生出不少白发，脸上有许多沟壑和皱纹，眼袋深深的，整个人显得有些颓靡和衰老。

    “你来干什么？”

    林婉的声线很平，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。

    林海平面对她的态度似乎有些生气，但是还是硬生生地压抑了下来，他瞥了一眼林婉手里拿着的蛋糕，突然想起了什么。

    “今天是你生日？”

    意识到说错话，林海平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。

    哪怕是林婉没离开家以前，他也没有帮她过过一次生日。

    林婉扯着嘴角讥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呵，她竟然还会生出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，以为林海平是想起了自己生日才过来。

    “没什么事的话麻烦你离开吧，我和我朋友要聚会了。”

    林海平闻言瞅了下林婉身后的郝川，问：“你男朋友？”

    林婉已经有些不耐烦了，她冷冰冰地说：“这和你没关系。”

    “喂，不管怎么样，我是你爸！”

    林海平终于被她激怒了，朝着林婉大喊。

    林婉的睫毛上好像凝了一层雾气，她轻飘飘又嘲讽地重复着他的话：“你是我爸？”

    仿佛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，林婉笑了一会儿，眼角都沁出了几滴泪水。

    她抬手擦掉，压了下自己的情绪，“我不记得我有过这样的玩意儿。”

    说完，林婉掏出了钥匙，包掉在地上，她面无表情地捡起。

    门打开后，她没再理会身后气得脸发红的男人，自顾自地走了进去，郝川也跟着她进去了。

    郝川正准备关上门，林海平却一把拦住了。

    他脸上有些被忽视的尴尬，却又理直气壮地闪了进来。

    咕噜看到家里来了个陌生的男人，便好奇地到他脚边嗅了嗅。

    林海平有些不耐烦地踢了它一脚，郝川顿时冷冰冰地看过来。

    “你再动它一下，我就把你赶出去。”

    林海平讪讪地收回脚，却不甘心被一个年轻人这样教训，便恶狠狠地说：“你算什么东西？这是我女儿的家，你说赶就赶？”

    郝川俯身抱起了咕噜，安抚地摸了摸它，然后流里流气地说：“不信你就试试，看我会不会把你扔出去。”

    林海平气结，这个鬼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想待了！

    他望着坐在沙发上神情冷漠的林婉，说出了今天的来意。

    “你弟得了脑瘤，又要做手术又要化疗，我和他妈实在没那么多钱，才来向你开口的，你看你能给我们多少吧。”

    林婉眼神闪烁了一下，忽而又笑了。

    给？他甚至都没说借这个字。

    “需要多少？”林婉问。

    林海平一听，以为是有戏了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，“八万吧。”

    他观察着林婉的神情，又小心翼翼地说：“实在不行，五万也可以，先救个急，其他的我再去找亲戚凑凑。”

    林婉笑了，她知道她此刻的样子一定很恶毒，但是她还是一字一句地说：“你放心吧，八万块钱——”

    她故意顿了顿，然后抬高声音，“就算是捐给孤儿院，我也一分钱都不会给你！”

    看着林海平惊愕地睁大了眼睛，颤抖的手指指着她却说不出话来的样子，林婉有了一股报复的快感。

    一股积压已久的莫大委屈从下至上疯狂地席卷着她的大脑，她看到林海平越痛苦，她就越高兴。

    林海平红着眼睛怒视着林婉，牙关咬得咯咯直响，声音也变得扭曲：“你再怎么恨我，聪聪他是你弟弟啊！他还那么小，你就这么狠毒，忍心看着他去死？！”

    林婉腾地站起身来，她额头冒出了许多汗珠，双手不由自主地捏成了拳头。

    当初在火场，他不就是忍心看着自己去死吗？

    “林海平！我再跟你说最后一次，我没有爸爸，也没有弟弟，他是死是活，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！”

    林海平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上，他扬起手，想朝着林婉的脸上狠狠打下去。

    林婉最近通过拳击课学了一些防身术，但她没有闪躲，她一动不动地盯着男人的手。

    打下去吧，这样她和他的孽缘就从此一笔勾销，她也绝对不会再对他有半分的期待和心软。

    旁边的郝川眼神一凛，上前用力地掐住了林海平的手腕，向门口狠狠地一甩。

    他力气很大，而且没有半分收敛，林海平一下就跌倒在门口。

    他揉了揉疼痛的背，诅咒着面前的男女：“你们两个狗男女不得好死！”

    “滚。”郝川沉声说。

    看到林婉绝情的样子，林海平知道钱是要不过来的了，他艰难地爬了起来，语气怨毒：“要是聪聪出事了，我和他做鬼也不会放过你！”

    撂下这句话之后，他歪歪扭扭地走了出去，还狠狠地踹了一脚门。

    直到他骂骂咧咧的声音消失在楼道里，林婉才像被抽走了灵魂一样，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沙发上。

    良久，她将眼睛埋到手心里，眼泪顺着指缝汹涌地流了出来。

    郝川抱着咕噜沉默地坐到她身边，咕噜不安地跳进她怀里，舔舐着林婉的手。

    秦森刚去世的前一个月，她几乎是日夜以泪洗面，咕噜就是这样一直陪伴着她。

    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林婉的眼睛已经哭肿了，她渐渐止住了哭声。

    郝川轻声问：“要吃蛋糕吗？”

    林婉想说话，却发现鼻子被堵住了，喉咙也干得发痛。

    她点点头，拿过茶几上的纸巾开始擤鼻涕。

    郝川起身拆开了蛋糕的包装，江珍珍给她买的是一个粉色的小熊蛋糕，很是精致可爱。

    他又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给林婉，看着林婉咕噜咕噜一口气全都喝掉了。

    没有提刚才发生的事情，郝川把蛋糕和打包的食物都摆上了餐桌，又点燃了蜡烛，然后才把林婉拉到椅子上。

    小熊的眼睛是红红的，林婉的眼睛也是红红的，郝川轻笑了一下，说：“你们长得真像。”

    林婉低头看了眼小熊，声音还是很沙哑，“你才像。”

    外面天已经有些黑了，烛光打在她脸上，她的睫毛湿润润的。

    郝川说：“许愿吧。”

    林婉耸了下鼻子，闷闷地说：“没什么好许的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着也得许个明年暴富的愿望吧。”郝川打趣道。

    林婉撇了下嘴，开始切起了蛋糕，两个人一人分了一块，然后把剩下的冰进了冰箱。

    郝川一边往嘴里塞着蛋糕，一边问：“那天在相册看到了一对长得挺慈眉善目的老人，是你什么人？”

    林婉放下了叉子，认真地想了一下他说的人，然后有些愣神地说：“是我姥姥和姥爷。”

    她的嘴角有残留的奶油，郝川伸手拿了一张纸，却又放下了。

    林婉这才想起，自己好久好久没有去看姥姥姥爷了。

    妈妈离家出走之后，林海平带着她去找了他们几次，可是姥姥姥爷也不知道妈妈去了哪里。

    其实，比起爷爷奶奶对她的轻视，姥姥姥爷是很疼爱她的。

    以前妈妈带自己去乡下找他们，他们总是存了一堆零食给她吃，还抱着她夸赞她长得可爱。

    林海平再婚了之后，就不允许林婉去看他们了。

    即使是后来她搬了出去，也鲜少想起远方的他们，大多数时候只是和他们打上一通电话。

    秦森曾经陪她回去过一次，当时姥姥姥爷高兴坏了。

    -

    一夜没睡好，天刚蒙蒙亮，林婉就打电话给柴薇请假了。

    柴薇很爽快地就答应了，还说等后天林婉上班了，要向她们宣布一件事情。

    林婉匆匆地整理了一下背包，然后去超市买了一大堆礼物，就踏上了回乡下的路途。

    靠在车窗上，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景色，林婉掏出手机拍了一张，然后发给了郝川。

    “我回乡下看我姥姥姥爷了，今晚很晚才回来，你记得自己解决晚饭。”

    郝川很快就回了过来，林婉摁亮屏幕，上面是言简意赅的一个好字。

    过了几秒，他又发了一句：“路上注意安全，晚上回来给我发个消息。”

    林婉弯了下唇角，也回了个好字。

    乡村的空气和城市很不一样，又干净又清新，林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短暂地忘记了过去的那些不愉快。

    她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路过一片开满了荷花的池塘，然后就看到了姥姥姥爷家。

    两个老人正坐在门口晒太阳，听到林婉叫他们，差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。

    姥姥看着她的脸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，苍老的脸上满是激动。

    “是婉婉吗？是不是婉婉？”

    林婉跑了过去，把礼物放到地上，上前拥住了她瘦弱的身子。

    “姥姥，是我，我是婉婉。”她又转头看了一眼姥爷，笑着叫了声，“姥爷，我回来看你们了。”

    两个老人嘴唇哆嗦着，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外孙女，混浊的眼球仿佛一下子清亮了起来。

    姥姥伸出颤抖的手握住了林婉的手，眼睛里泛起了泪花。

    “我的好婉婉，姥姥好想你，你过得还好吗？”

    林婉的鼻子酸了，她内疚地说：“姥姥，我很好，对不起，这么久没有来看你们，你和姥爷身体还好吗？”

    两个老人不住地点着头，“好，我们也很好。”

    周围的街坊也注意到了林婉，纷纷跑过来凑热闹，“哟呵，老陈，这是你外孙姑娘吧？长得真俏皮啊！”

    大家三三两两地围过来，林婉好脾气地回答着他们的各种问题。

    一个大妈问道：“美女，你结婚了么？”

    林婉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姥姥虽然老了，但记忆力不错，她侧头看着坐在自己身边乖巧的林婉，悄声说：“之前和你来的那个小伙子呢？”

    林婉的心痛了一下，但她不忍告诉姥姥事实，便撒了个谎。

    “我们性格不是很合适，就分手了。”

    姥姥没有怀疑，有些可惜地拍了拍她的手，“唉，可惜了，那个娃娃我看着挺好的，长得好，对你也好。”

    林婉垂眸，轻轻地说：“是呀，可惜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