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铁坐一个半小时，城东到城西。

    宋皎皎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八点半。她在宿舍底下的便利店里买牛奶时，遇见了也是刚刚回来的黎小恬。

    宋皎皎拿了盒脱脂牛奶，黎小恬买了份饭团，两人坐去靠窗的高脚凳上。

    黎小恬撕开保鲜膜：“累死我了。你今天临时请假，我得一个人唱两个人的歌。”

    刚开学的时候，两人一起在市中心新开的一家高档商务会所找了兼职。因为都是艺术生，她们被经理安排去做大厅驻唱。

    宋皎皎把手里的东西放去一边：“我本来算好时间送完东西就过去上班的。哪知道会花那么多时间。”

    黎小恬看那一袋子特产：“欸，你怎么又提回来了？”

    “可能看不上吧，她不要。”宋皎皎一边拆吸管一边说，“我还在她门口等了快一小时才进去。”

    她低骂一声：“这还能忍？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这不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破眼光，这么好吃的特产酱菜都不要。”黎小恬吃掉手里的饭团，两眼放光，“不要给我啊，我要！”

    宋皎皎知道她是故意插科打诨安慰自己，笑了“嗯，都给你留着。”

    黎小恬满意点头，她摸摸肚子，感觉还没吃饱：“那个，我再去点一份关东煮……”

    宋皎皎睁大眼：“在我一个学跳舞的人面前吃宵夜，你礼貌吗？”

    “嘿嘿，不好意思，下次还敢。”她无辜地眨眨眼，刚跳下桌，又想起什么，“我把你推给邹颀了——不然人家那么大一帅哥每次找你还得通过我。我都替他累得慌。”

    宋皎皎一愣，点点头。

    邹颀是她上周刚换的舞蹈搭档。她记得他好像找自己要过，但那天她训练完整个人困得迷迷糊糊的，随便嗯了两声就抛在了脑后。

    从包里翻出手机，上果然一个小红点。

    她点了通过。

    这时，黎小恬买好她的关东煮，准备带上寝室吃。

    两人说说笑笑上楼，开门的时候，黎小恬提醒她：“今天姜蕴也在。”

    她们宿舍是两个系合住，她和姜蕴学芭蕾，黎小恬学声乐，还有一个开学就没见着人影，据说是出国了。

    姜蕴是在她之前和邹颀跳大双人舞的那一个。

    上周系里考核，姜蕴因为私下签了经纪公司，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地。

    这次考核她动作生疏，系里老师直接把她从主演位置上撤了下去换成宋皎皎。

    姜蕴找老师求情未果，第二天就不理她了。

    两人进门。

    姜蕴听见声响，抬头幽幽瞟了她一眼，继续低头卸妆。

    气氛有些尴尬，黎小恬给她递个眼色，无奈地耸了下肩。

    宋皎皎倒没什么所谓，毕竟有些室友，真的就只能是室友。

    她把特产分给黎小恬一盒，拿着手机去阳台给母亲打电话。

    晾衣杆上晒着几件舞蹈服，纱裙随风微晃，宋皎皎抬手摸一摸，已然干了。

    那边很快接通。

    许绘秋语气惊喜：“皎皎，今天训练这么早就结束啦？”

    “嗯，今天老师放得早。”

    “那好哇，可以好好休息。”许绘秋笑，又提醒她变天注意加衣服，不要受凉旧伤复发。

    “我要你给你表姨送的两盒特产，你送去没呀？”母亲问起这个。

    宋皎皎安静几秒，“妈，我觉得……表姨可能不太想见我们，”她斟酌着，又觉得委婉不起来，便也直说，“她根本看不上我们这点小特产。”

    许绘秋听出端倪，“她为难你了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宋皎皎手扶窗台练着小踢腿的动作，“妈，要不，咱们以后别给她送这送那了。推荐信的人情，您上次给了红包，也算还上了。”

    女儿都说到这里，许绘秋沉默一阵，笑了“好，不送就不送了，听我们皎皎的。”

    宋皎皎推开一点窗户，晚风沉凉，带一点秋露的湿意。

    手不由自主伸进兜里，摸到那一张硬质名片。

    沈今白。

    她再次默念他的名字。

    电话里，母亲的叮嘱已经进入尾声，她一句一句应着，心却不知道飘在哪。

    “妈，”挂断前一秒，宋皎皎叫住她，“这个时候，我们家还有新鲜的茶叶吗？”

    “还有秋茶，春茶卖完了。”许绘秋意外，“你不是嫌苦，从来不喝这些吗？”

    “不是我喝，是有个……帮了我的朋友。”

    不知是出于什么私心，她没把沈今白的事说给母亲听。

    许绘秋声音温柔：“行，那你好好谢人家。妈明天挑几盒给你寄过去。”

    “嗯，谢谢妈。”

    -

    几日后，江城落雨，许绘秋寄来的两盒茶叶正巧送到。

    上次回来，她特地去搜了搜“沈今白”这个名字和那张名片上的地址。

    网络上提到他的地方几乎没有，倒是他给的那个地址清楚详细，正是江城繁华商务区里著名地标之一。

    ——怎么看，和自己都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。

    周五下午，又是排练课。

    宋皎皎从更衣室里出来，绕过一群群穿着练功服的年轻身体，她走去自己的把杆位置。

    今日有上面领导来视察，来上课的人比以往都要多。

    课上到一半，副院长就带着领导过来了。

    音乐戛然而止，趁着老师去门口说话，宋皎皎走去一旁喝水。

    前面的副院长和老师交涉几句，老师便回头：“宋皎皎，邹颀，你们过来——把二幕变奏再跳一遍。”

    两位主演被点到名，宋皎皎放下水杯，从最边缘处走到教室正中央。

    周边的女孩们看窗外黑压压一排的领导，也不敢交头接耳，纷纷让开位置。

    邹颀目光往后瞧，视线一下落在宋皎皎身上。

    她逆着人群走出来，头发扎着，素白一张小脸，明明所有人身上都是一样的练功服，她却独独穿出一种清水出芙蓉的味道。

    他愣了好一会儿，直到人走到跟前来。

    “嗯？”宋皎皎以眼神询问，不知道他在看什么。

    邹颀赶忙摇头。

    前面的老师又说了几句话，随后，音乐开始。

    宋皎皎也一点不扭捏，这一段她已经跳得很熟练，身体顷刻进入状态，她踩着节拍进入旋律。

    宽敞的空间里，除了音乐和舞步，一切都静悄悄的。

    宋皎皎压根没看窗外那些人，一曲终了，她也记得要给前来视察的领导行一个谢礼。

    所有一切完美到一气呵成。

    窗外有人带头鼓了掌，副院长也点头称赞：“很好。很熟练。”

    老师笑说：“这是上次考核我们系里排第一第二的两位学生。”

    “女生跳得好，是好苗子；男生倒有些心不在焉，还得用心练。”

    邹颀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，咧嘴笑一下。

    五点下课，学生们鱼贯而出。

    现在更衣室里人多，宋皎皎先去另一边的洗手间上厕所。

    没一会儿，后面又进来几个人，占了她身边的三个隔间。

    隔着塑料板，声音传过来，宋皎皎开门的手一顿——

    一人说：“阿蕴你也别不高兴，宋皎皎跳得也就那样。”

    另一个：“可架不住人家运气好啊，上次考核拿了第一，现在刚成主演就遇上广电局来视察——据说他们这次是来挑节目上今年元旦晚会的。”

    “上不上得去还不一定吧，阿蕴现在都开始拍广告了，宋皎皎成绩好不也没公司签她？”

    随即是那边的冲水声，姜蕴最后才开口：“一个小主演，我才不稀罕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等人离开，宋皎皎从隔间里出来，她面色如常地洗手。

    不是第一次听见这话，她已经习以为常，反正现在站在这个位子上的人是她自己，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，大有人在。

    回到更衣室换好衣服，她看见等在门口的邹颀。

    “你还没回去？”

    “等你呢。”他扔过来一瓶饮料，笑说，“想问你最近晚上有没有空。”

    “嗯？”

    “刚刚老师叫住我，说我们被选中的概率很大，要我们自己私下抽时间多练。”

    宋皎皎有些为难“我今晚估计不行。我和小恬还有兼职。”

    上次她临时请假已经被经理严重警告，这次不能再不去。

    邹颀爽朗一笑：“也没说今天就要开始，其实我今晚也有事。”

    他说，“你不是有我？你定时间，上喊我一声就成。”

    宋皎皎拿出手机翻一翻自己的兼职班表，想到这周自己还得腾出时间把茶叶给沈今白送去，她干脆提议：“要不我们下周再开始？”

    邹颀当然没问题“行，我随叫随到。”

    -

    沈今白从事务所里出来时已经晚上九点，余笑鸣契而不舍喊了他一个月，美其名曰，请他莅临会所“指导”工作。

    那地儿占了商厦顶上整整一层，寸土寸金，没有沈今白出面，这地段敲不下来。

    包厢门打开，鉻黄色水晶灯配浮雕，照出桌上一排高脚杯和赭红沙发上的声色男女。

    不知是谁先注意到他，喊了声：“今白来了。”

    一屋子人站起来不少，认识的不认识的皆是喊沈老板。

    沈今白眼皮都懒得抬，闲闲应两声。

    余笑鸣见他进来，立马推开身边的美女从球桌那边挤过来：“沈哥！你终于肯赏脸过来了！”

    他打个响指让人换酒：“开业一个多月你才来看一眼，大把的真金白银砸下去还真就当玩玩啊？”

    沈今白脚步没停：“也没指望你能给我翻出个花儿来。”

    “沈老板你也太不信任我了。”余笑鸣踢走沙发上纠缠的一对男女把沈今白请过去坐，“我这儿的流水肯定没你事务所挣钱，但每天这个数是肯定有的。”

    他伸出五根手指。

    沈今白瞥一眼，没说话。

    球桌那边又在喊人，余笑鸣继续拿着球杆上桌了。

    或许是顾及他这尊佛坐在这，十几个人的场子大气不敢出，氛围里一种刻意的欢闹，几个陪酒的女生眼神黏在他身上，但都不敢冒然接近。

    沈今白低头看眼腕表，准备坐会就走。

    吧台那有人过来，梁康颐坐到他身侧，给他递了杯酒。

    沈今白见是他，接过：“什么时候回来的？”

    梁康颐是他发小，也算是他们这个二代圈里，为数不多乐于奋斗的人。

    “前天刚落地。”他看眼露台，“出去聊？”

    门被带上，身后的喧闹小了些。

    梁康颐朝他举一举酒杯：“还没来得及恭喜，股权总算拿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沈今白点支烟：“消息灵通啊。”

    自己上周去了趟大哥家，不过几天，圈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。

    “拿回来好。”他说，“最近不太平——据说汤家已经被盯了。”

    沈今白嗤一声：“和我有关系？”

    梁康颐笑了，反问：“和你怎么没关系？”

    沈今白掸一下烟灰，面色淡漠。

    两人又聊几句，他转身去洗手。

    包厢里盥洗室被人占用，他只能去走廊上的。

    走廊铺着暗纹地毯，依稀能听见大厅舞池那头的闹声。

    这间会所虽是他名下产业，但装潢到营业他一丁点都没插手。头一次来，也不熟悉。

    绕了两圈，他转去大厅。

    沈今白对这迷宫似的设计很不满意，微一回头，瞧见自己身后跟了个穿着黑丝渔网袜的女人。估计是一路从包厢跟来的。

    女人见他停住脚步，小跑到他身边，拨了拨头发，笑吟吟喊了声：“沈老板”。

    沈今白只觉无趣，抬手扳过她下巴看了眼，态度还算温和，神情却显然不耐，撒了手，打发人走了。

    女人一下失望，却也识相离开。

    沈今白抱着手臂在走廊上站了会儿，正想折返，就听见不远处的唱台后面有人在喊——皎皎，该上场了。

    皎皎。

    宋皎皎？

    沈今白心头一动，往前走几步，抬眼去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