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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珊瑚初有枝之时，便是琴尾之夜。

    然而苏袖禾竟然看到一盆“枝繁叶茂”的珊瑚树。

    此时幻境并未走向崩塌，这也就是说，主导幻境的人克服了幻境本身所具有的琴尾之夜的规则，打破了“未有枝”的限制，接下来的每一刻都有可能是琴尾之夜。

    小孩将那盆珊瑚搬出来时，便见苏袖禾一脸呆愣地看着珊瑚。

    小孩抿了抿嘴，显然是误解苏袖禾的意思了，他脚尖一抬，动作倒是灵活，不知做了多少遍，将珊瑚放在桌子上，这才屁股一抬，重新坐回了位置上。

    “这——”苏袖禾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，不仅是为突然出现的珊瑚，也为了它的美丽。这珊瑚犹如一盆盛大的树，赤红色，可以称得上一树火花的称号。

    小孩有些不安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指，显然做出这个决定也是让他很紧张的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爹爹在水下发现的，他没有告诉别人。”

    见二人目光看过去，小孩顿了一下，才继续说道：“他偷偷到海里去，结果发现了这个珊瑚树，他只告诉了我。”

    小孩话至于此，就没有继续下去了，可未完的话大家都懂，这珊瑚看起来真是美好，若是卖了换了钱，恐怕他们就再也不用过这种苦日子了。

    尹奚看了一眼这珊瑚树，道：“那你又为何将这珊瑚树给我们看？”

    小孩似乎已经想了许多遍，这次倒是没有迟疑，而是鼓起勇气道：“我想要学法术，我想当神仙。”

    苏袖禾没跟上他的思路：“当神仙……和这个有关系嘛？你为什么想当神仙？”

    小孩几乎是用理所应当的姿态说道：“当了神仙，就再也没有人欺负我。”他沉默了下，才又说道：“我就能见到娘亲，也能见到爹爹了。”

    他双手捧了下珊瑚盆，低着头小声道：“我只有这个了。”

    苏袖禾来之前，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局面，这个类似于幻境操纵者的小孩，现在想要拜他们为师学艺，成为她这个正儿八经修仙的人都没见过的神仙。

    她想说你太年轻了，谁说神仙不会死？虽然她以前也是这么认为的，只可惜他师父亲自打破了这个认知。

    然仔细想了想，又不好说出来，只好猜测他的目的。

    难道是为了知己知彼，特意为得到他们的术法而设的圈套。

    似乎没有必要。

    苏袖禾与尹奚并没有立即回复，他们告诉小孩得考虑一下。

    小孩表示理解。

    晚上，明亮的月光照亮了房间，苏袖禾的床与尹奚之间隔了个空，她睡不着，双手环着腿，朝着尹奚望去：“这种情况你都能睡得着？”

    尹奚其实没睡，他只是躺在那里，眼睛看到房顶，看起来倒是比苏袖禾镇定多了，不过现在这个时刻还没睡，估计他心里也有些思量。

    闻言，尹奚只“嗯”了一声，继续原来的姿态。苏袖禾知道他这是在思考，于是也叹口气，松了手，任由着身子瘫软，倒在床上

    果真，过了一会儿，尹奚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道：“你说，那小孩父亲的死，会不会有问题？”

    大晚上时说这个话题，无论如何，都让人心惊胆战，不过苏袖禾强忍着没换话题，而是费力想了想，道：“这个幻境中，我们只能够看到他一部分的情况，一旦他出去，我们便无法得知他的行踪。就算是有什么意外，我们也没有什么证据。”

    这倒是。

    无论真相如何，都是在幻境之中，而他们也受到限制。

    “这倒是。”尹奚点了点头，便没说话了。

    “有句话叫教会徒弟，饿死师父，可又有句话叫升米恩，斗米仇，我们现在好像进退两难了，无论如何选都会有问题。”

    尹奚闻言，语气悠悠，很气人：“从小师姐你的表现来看，第一句话还是颇有难度的。”

    苏袖禾想拽起被子，甩他一脸。

    “但是第二句话很没难度。”她咬牙，磨牙霍霍，威胁道。

    “行，算我没说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是因爱生恨，因为现在还没有进丘山，所以……”

    尹奚像是被点醒似的突然用食指轻点床面，倒是让苏袖禾望向他，轻声问道：“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“我想到了一个主意。”

    第二日，小孩家的木屋旁。

    尹奚正襟危坐，显得有点正式。苏袖禾轻咳一声，总觉得自己有点神棍的感觉。

    尹奚先开口：“经过我们两个的考虑，我们并不打算收你为徒。”

    小孩原本期待又紧张的眼神黯淡下去了一点。

    “不过我们为你找到了一个更好的求仙问道的地方。”尹奚又补充了一句，从袖子口拿出了一封信，递给小孩。

    苏袖禾觉得自己也不能一句话不说，于是便解释道：“从这里一直向南，有一个门派叫丘山，你听说过嘛？”

    小孩眼睛眨了眨，不知道听说过嘛，一时没说话。苏袖禾便继续解释道：“丘山是修道大家，我……刚好与那里的人有一点关系，若是你真的想学修道，那里是最好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这便是尹奚的主意。一来，既然这是在幻境之中，而外面的世界看似是真实存在的，而他们无法触及，那不妨借助小孩的手和眼睛去了解更多的讯息。

    二来，事情已到了如今这进退两难的一步，暂时让他离去，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。既然幻境到现在还没有结束，说明后面肯定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，而他们能做的，就是将这个进程加快。

    事情比苏袖禾想象的更加顺利，小孩低头看着那封信，突然又抬头看她一眼，道：“我知道丘山。”

    他自从萌发了求仙问道的想法，便尽可能地打听道门的消息，自然听说过丘山。

    求仙问道，对于他来说曾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美好梦想，而现在，他要去实现这个梦想了。

    “我要去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当听见他掷地有声地说出“我要去”时，苏袖禾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，小孩已不是最初那个赖在父亲身边的小孩了，他已经成了少年的模样。

    他看起来个子不算高，但天生脸白，再加上那双秀气的眉，竟也可以和“美色”二字沾得上点边了。

    世上哪有白吃的晚餐。按照事先的约定，苏袖禾和尹奚将身上有的银两都给了小孩，换那盆珊瑚树。这种钱货两讫的交易会让双方都舒服些。

    他们两个都不是主动带钱的主儿，一个是没必要，一个是没钱，但索性储物链倒是挺靠谱，里面找出来了几两银子，和一些碎钱。

    虽然少，但小孩很满足，他从没有见过这么多钱，有了这些钱，他一定能支撑到丘山。

    苏袖禾为此十分得意，在尹奚面前嘚瑟了两天，因为她觉得若不是她偶然间放了几两银子在储物链里，今日这事情恐怕不好解决。

    她自认为是个给自己制造惊喜的人，并且极其自然地打算把这种良好的作风继续下去，放了些幻境中的花花草草进去，再等下个打开储物链的日子到来。

    尹奚很不给面子的点破她：“不收拾东西这一点，不会破坏你在我心目中的美好形象的。小师姐，放心吧。”

    苏袖禾闻言只是哼了一声，不理他，因她很快又善变的感伤起来，不知道等不等等到下个打开储物链的日子，于是哀怨十足地朝小孩看了一眼，尹奚正在他身边教他一点简单的防身术，防止他路上有意外，根本走不到丘山。

    尹奚这一教，很明显地感觉到这小孩是个练武奇才，很多术法一点就通，他只教了半天，他就学会了三个术法，足以面对一般的难关。

    他本就不会个被动地面对难题的人，也因此打算推这小孩一步，让他去拜师。去丘山总比其他地方好，也许能够改变他未来的走向。

    可他对术法修道竟如此有天赋，尹奚一时不知是福是祸，更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得对了。

    然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，已没有回头路了。

    小孩走时的这一天已经是第八年的秋天，风吹满地的，满地枯黄。

    而苏袖禾与尹奚，在小孩走后的第三天，便将那盆珊瑚树搬了出来。

    只有他们两个。

    这幻境似乎是限制了魂魄和灵体，月影上次出来一次，就像是要被风吹走似的，一闭眼直到现在还没有醒。

    然而她费力留下的那道清心符还是发挥了应有的作用。按照他们猜想，这珊瑚树极其重要，极有可能和小孩的心神连在一起，而清心咒可以通灵，若是对珊瑚使用，便能够看到那小子的行踪了。

    苏袖禾与尹奚将灵力附着在清心符，而清心符又连着珊瑚树，珊瑚树上隐隐约约出现了些片段，看起来倒像是沿途中的风景。

    而正如他们所猜测的那样，幻境之中的一日，在眼前之外，他们看不到的日子里，竟相当于一年。

    苏袖禾微微闭上眼睛，珊瑚树上，间或地出现一些路上的景物。

    她似乎已经和那小孩通了感，也经了一遍那寒来暑往和路上的长途跋涉。

    这让她有些不稳，心便软了点，没立刻朝前看去，缓缓感受那世态炎凉与路上的扑面风霜。

    尹奚听见她沉重的呼吸，便立即催动灵力，珊瑚树上的影子变换地更快了点，直到过了一会儿才停下来。

    而画面中，则出现了极其熟悉的一幕，“丘山圣境”四个大字，如龙飞凤舞，少年穿着丘山弟子的衣服，端坐在一块青石板上，似在比划着武功。

    而在他对面，则同样端坐着一人。

    苏袖禾蓦然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这人再见，已恍如隔世。他面目沉静，正是那早已去世的林丘真人。